凡煙小說

第68章 冰美式咖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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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【二更】◎

十點, 十二點,下午兩點……

周末的大街上只有零零星星的雨傘,匆匆路過, 不帶一絲情感。

初城的冬雨一發不可收拾,哈出的氣息裏都染上了冰霜的痕跡。雨越下越大了, 坑坑窪窪的水氹裏盛滿了渾濁, 冷不丁沾了人一身,黑洞似的侵蝕著一雙又一雙嶄新球鞋。

風雨欲來城欲摧。

一天就快要過去了,阮大壯仍然杳無音信。

幾個小時前的黎梨還在寬慰阮軟, “投資要了解很多東西的,爸爸可能正在和別人高談闊論呢,我們耐心等待就好了。”

可現在的黎梨看著手機裏那個已經六個小時不曾跳動的頭像, 心底敲起了緊鑼密鼓。

他一定不會出事的……吧。

時針像是點下了倍速, 眨眼間又跑了一整圈。

屋外的天色已經漸漸暗淡, 夜幕一如既往無情, 依然沒有放過風雨中滿身泥濘的旅人。

不安像一顆氣球, 時間往裏面一口一口吹著氣。

終於岌岌可危。

阮軟拼命摁下不聽話的心臟, 不知是不是濕氣捂住了口鼻, 她只覺得一陣呼吸困難。

她等不了了。

阮軟二話不說,翻出了兩件雨衣, 牽起黎梨的手, 目光堅定:“媽媽,我們去找爸爸。”

“可是……大壯十二點還給我發了消息, 說會遲一點回來……”

“萬一、萬一那是爸爸怕我們擔心呢?”

相處了這麽久, 阮軟也算是摸清了阮大壯和黎梨的性子。

黎梨一咬牙, 穿上雨衣, 帶著阮軟上街攔下了一輛出租車。

城南小樓, 是初城最高奢也最神秘的茶樓。

因其無可比擬的隱秘性,成為了上流人士的會客首選。

任憑黎梨再怎麽耗盡口舌,阮軟再怎麽撒潑打滾,城南小樓的安保也不肯讓他們踏進半步:“如果失蹤了你們可以報警,我們絕對配合警方調查。可你們這樣闖進來……很抱歉,這是我們的職責,請你們理解。”

報警……可她們等不到報警那個時候啊……

眼前的城南小樓森嚴肅穆,厚重落地簾滲不進一絲光亮。

黎梨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,將阮軟拉到一邊,小聲嘀咕:“軟軟,我們先在這附近分頭找一圈,找完了來這裏匯合。城南小樓只有兩層,樓裏面的異樣說不定能看出來。”

阮軟篤定點頭,邁著趔趄的小步直奔左邊而去。

古樹、噴泉、陽光溫室……一路探尋著,阮軟都快把每一株花草的名字刻在腦海裏了,也沒能看見和阮大壯相似的身影。

城南小樓的包間各自連著一間露天花園,如果能找到他,翻進花園裏也可以進入——只要沒有上鎖。

可是來這裏的人大多非富即貴,誰不是遮得嚴絲合縫,生怕被人窺探到絕頂機密,她怎麽可能看得見……

沒錯,她看不見。

可她聞得到。

心慌打亂了思緒,阮軟險些忘記了她的先見之明——她提前記錄了阮大壯今天身上的氣味。

阮軟狠下心,把掃描雷達的範圍頭一回拉到了最大值。

能量像潰了堤的洪水一樣傾瀉而下,成千上萬種香精與荷爾蒙的味道灌入大腦,被芯片一遍一遍掃描計算著。

她的腦袋快要炸了。

和虞兀那一次何其相似。

眼前的五彩斑斕被雨水氤氳開來,漸漸重影,浮現出油畫一般的顆粒,視線變得模糊。

不行!堅持住呀阮軟!

阮軟猛然一甩頭,雨帽滑落下來。豆大的水珠沿著脖頸滴下,慢慢浸濕了秋衣,使她被迫清醒。

西服租賃店裏淡淡的古龍香水,嶄新皮鞋上仍未完全消散的粘膠,早餐時狼吞虎咽的三個白水煮雞蛋……

快點,再快一點……快點找到這幾種味道呀……

“嘀!嘀嘀!”

突然,雷達響起了刺耳的提示音。

爸爸……是爸爸!

阮軟心跳漏了一拍,視野閃過一片黑幕,像是電路短路了一樣,頓時摔倒在地。

來不及思索原因,阮軟撐著碎石子爬了起來,跌跌撞撞地朝前方跑去。

雷達所顯示的地方就在一片小花園後,窗簾縫裏隱約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
阮軟借著身形嬌小,從柵欄與灌木叢的間隙裏鉆了進去。

可是……面前是一整面反光玻璃,足足有五個阮軟那麽高,兩側沒有任何把手,她要怎麽才能進去?

“爸爸!”阮軟一邊扯著嗓子嘶吼,一邊拍打著厚重玻璃。可這一扇門太牢固了,她甚至無法讓它有一絲撼動。

她太弱小了。

離開了菜菜幫APP和掃描雷達,她一無是處。

“APP……雷達……你們快幫幫軟軟呀……”

這時,仿佛聽見了她的哀求,掃描雷達自動運行了起來。這一次,紅外線布滿了視線,在門框中段的凹槽處,捕捉到了一個隱秘的機關。

阮軟踮起腳尖,用力觸摸——

嗡……

門開了。

門開的一瞬間,足以剝落一層皮的徹骨寒冷就撲面而來,和阮軟身上的潮濕發生了劇烈的元素反應。

屋裏怎麽會……這麽冷?

阮軟的腦袋像是被冰塊捶打過一樣,哐哐作響。

她拖著沈重的步子向前蠕動,一陣眩暈,撞倒了手臂的圓幾。茶幾上的杯子瞬間傾翻,灑到了她的手背。

“嘶,好冰!”

阮軟定睛一看,琺瑯杯裏的冰美式咖啡裏,甚至還滾落了幾塊冰酒石。

十二月的室內,明明已經是可以開暖氣的時候了。

可這裏室溫卻只有十度,甚至還要為冰美式再添一分冰涼。

這不可能是服務員的疏忽了,對吧?

阮軟咬咬牙,繼續向前摸索,終於在柔軟的沙發上,看見了阮大壯。

阮大壯側躺在沙發上蜷成一團,十指把挺括西服抓得皺皺巴巴,身上蓋了兩塊流蘇抱枕。

他眉頭緊鎖,嘴唇凍得烏紫,儼然已經失去了意識。

那一刻,阮軟感覺,她好像要失去爸爸了。

阮軟使勁拉扯著阮大壯的手臂,想要把他拖出包間,可是一番折騰後他的身體卻依然紋絲不動。

“爸爸,你醒一醒呀爸爸!”阮軟竭力拍打著他的臉頰,可低溫已經讓他陷入昏迷了,“有沒有人!有沒有人可以幫幫我們!”

隔音墻阻斷了阮軟聲嘶力竭的呼救,像一個殺人兇手,而傾盆大雨是洗刷血跡的幫兇。

阮軟努力咬著嘴唇讓自己保持清醒,顫抖著點開兒童手表。

黎梨或許還在雨中奔波忽略了手機的聲音,宋笛韻和虞兀忙於工作通話暫忙,蘇曳尚在西城遠水救不了近火……

還有誰……還有誰可以幫幫她……

阮軟跪在地上,一遍又一遍搖晃著她最頂天立地的爸爸。

第一次擁有大名,第一次感受家庭的溫暖,第一次可以驕傲地說“這是我的爸爸媽媽”……她太貪婪了,她還沒有享受夠,她不想就這樣撒手。

有什麽東西像洪水猛獸一樣,想要沖破她的眼眶。

阮軟擡起手背抹了抹眼睛,竟然感受到了一股潮熱。

“是……眼淚嗎?”阮軟凝視著那一抹透明,搖了搖頭,“不行,軟軟,不可以哭哭!軟軟是高貴的智能機器人,如果哭了,不就代表軟軟的身體裏還有古早人類的落後痕跡嗎?不可以不可以,主人會批評軟軟的……”

她絕對不可以哭。

可她真的好難過。

啪嗒。

一滴晶瑩的淚水掛在顫抖的睫毛上,失去了一切支撐,像破敗的玩偶一樣被丟棄在路邊。

啪嗒,啪嗒……

一顆又一顆淚珠滾落,淹沒了阮軟蒼白的臉蛋,也淹沒了她的嚎啕大哭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填滿了她的眼簾,仿佛語文書一樣催眠。

她好困好困。

“軟軟?!軟軟別閉眼!我帶你去醫院!”

“嗚……”阮軟的能量已經見底,芯片因為雨水和淚水的雙重侵蝕,已經響起了超高溫警告,“燈光,好刺眼呀……”

阮軟做了一個夢。

她很少做夢,也不喜歡做夢。

夢裏的一切都是假的,醒來就會煙消雲散,徒留下一片失落。

可這一次,她的夢境好真實。

夢裏,她的身上幹爽溫暖,也沒有一絲疲憊。而她身邊,是心心念念的S研究所,和睽別已久的主人。

“如安,好久不見。”

主人那張藍色鏡片下的臉龐棱角分明,明明是少年模樣,卻透出不容分說的威嚴——這股子王霸之氣,倒是和大壞蛋沈茂很像呢。

好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,阮軟眉開眼笑,朝主人揮手:“主人主人!軟軟有好好完成你交代的任務噢!”

沒成想,主人卻面無表情,凜冽目光如同一道道飛劍,仿佛要將她看穿。

“如安,我是不是說過,感情是古早人類淘汰掉的廢品。”
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阮軟有些心虛。

主人忽然擡起她的下巴,一臉憐憫:“你還是沒能躲過。”

“你的芯片雖然老舊,但它升級之後,並不比其他機器人差。”主人輕嘆一口氣,松開了她,“可我不希望你變成流水線上的人工智能,所以我加上了一道鎖。除非你動用了身體最深層的屬於人類的力量,否則芯片會一直保持原樣。”

……什麽意思?

升級?鎖?還有……屬於人類的力量?

主人見她一如既往的懵懂,笑了笑。

“如安,你應該知道吧,其他廢品機器人出廠不到半天就會回爐重造了。”

阮軟的眼前閃過無數個兄弟姐妹被傳輸帶丟進粉碎機的畫面。

這是屬於研究所的殘忍,她當然知道。

“你有沒有想過,為什麽只有你,即便在研究所裏無所事事,也能安然無恙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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